[小说]《混沌——创世神话的老黑式重构》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幼学琼林》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
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
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
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
——《三五历纪》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
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混沌之
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
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
——《庄子·应帝王》
·起·
混沌一直活得很舒服,很自在,很祥和,也很——怎么说
呢?——混沌。因为它既不产生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他
的周围更是什么也没有,连没有也没有。所以它从不难受,
从不压抑,从不激动,也从来都不需要分辨是非对错。
但这其实也都是废话。对混沌而言,舒服难受自在压抑祥
和激动是非对错,根本都是些毫无差别因而也毫无意义的
概念。假如让混沌自己形容自己的存在状态,它大概只会
简单明了地说——混沌一直活着。甚至,如果混沌肯略微
沉吟几下,他就还会继续补充说——这里既无时间,永恒
和刹那均属虚妄,“一直”一词自当删除。而且混沌无因
而存,无有而在,不垢不病,不动不坏,是否可算活着倒
也难以遽下定论。为精确保险计,还是只说“混沌存在着”
为妙。
不过,此际的混沌正在专心致志地感受着两只莫名其妙的
小东西,无暇也无意去详细阐述自己精研深思的哲学结论。
这两个小东西当然就是倏和忽。他们已经蚊子似地在混沌
身边逡巡徘徊了好一阵儿。
渐渐地,混沌不由自主地惊奇而且慌乱起来。因为当它越
来越明确地感觉到倏和忽的存在的时候,它也就越来越明
确地感觉到了形体的大小动静,运动的曲直往返,以及时
间的长短快慢,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重大变化。习惯了一
成不变的世界的混沌,不可避免地又联想到了生死存亡的
终极问题。假如大小动静曲直往返长短快慢都可以区分得
一清二楚,那么生死存亡也必将不能再混为一谈。生则必
死,存则必亡,自己不就终究无法逃脱灰飞烟灭的命运了
么?那么……那么……混沌只觉一阵冷寒袭体而入,不敢
再想下去。
这两个讨厌的家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真可恶。混沌一边
努力推拒着被骚扰的感觉,一边无奈地反复问着这个找不
到答案的问题,居然有些愤怒。而倏和忽兀自辗转地绕着,
绕着,前后上下左右,一圈又一圈地,仿佛是在织着一幅
巨网,要把它整个罩进去。
混沌的愤怒一点点变成了惶恐,它第一次感觉到变化竟然
如此可怕。恍惚中,诡计的巨网也悄悄化为一根根交错的
利刃,静静而又沉沉地悬着,似乎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在
顷刻间把它箍成亿万块碎片。
怎么办?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混沌尽可能镇定着自己,苦思良久,却依然还是漫无头绪。
应变本非混沌的特长,“以不变应万变”的老套也丝毫无
助于缓解此刻的惊慌。假如能有一二外物可供驱使,虽然
未必可以凭恃,至少也能让混沌稍觉宽慰。怎奈混沌的周
围,一向都是什么也没有,甚至连不死不活地存在着的混
沌自己,也几乎可以说什么都不是。除了继续固守“以不
变应万变”的旧例,期待着对手的慈悲和命运的眷顾之外,
混沌实在也没什么可做,没什么能做的了。
混沌只好放弃了对抗的打算,专心致志地感觉着倏和忽的
一举一动。
似乎是在一瞬之间,又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倏和忽渐渐停
下来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着。奇怪的是:混沌虽然听不到
他们的声音,却丝毫也不妨碍它明白它们的谈话内容。
“真的是它么?”似乎是倏在问。
“应该是吧。”忽并不很确定地回答。当然,这时混沌还
不知道它俩的名字。
“难道你没有感觉到这一大坨时冷时热的能团么?”忽又
说。
“感觉到了啊。可……这就是它了么?”
“我想是了吧。不然还会是什么呢?我们已找了这么久。”
“那么,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到呢?”
“不是说‘存在先于本质’么?它已经存在,但还没有本
质,所以不见大小,不分黑白,非实非虚,无形无色,只
怕连冷热周隔,也不过是我们自己的感觉而已。”
“我也知道‘在就是在本身’,‘并不是一种实体’。但
不管怎么说,‘在总是在者之在’啊!没有在者,在怎么
可能单独存在呢?”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在在,在自在,在是其所是’
了嘛。从无到有,无中生有,自在自为,而化万物。他的
存在,不正是世界产生的基础吗?”
“这倒也没错儿。‘世界本质上是随着此在的在而展开的’。
可是……”
“好了啦。”忽没好气地打断了倏。“你还真够烦的。现
在哪儿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倏嘿嘿地笑了两声。“本来么,要不怎么说‘此在之在揭
示它自己为烦’呢?”
“还是赶快商量一下怎么跟它说吧。真拿你没办法。总是
这么没完没了。”
“还不都是你挑的话头!”倏又笑。顿了顿,才说:“有
什么好商量的,直接闯进去就是。”
“那怎么行,总得先打个招呼吧。”
“恩,也好。不过,它听得见么?”
“不知道。但招呼一下总没错。对了,我们怎么称呼它呢?”
“儿子不是说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
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
之曰道’。就叫‘道’好了。”
“儿子还说叫‘无’呢,还说叫‘有’呢?还说叫‘太一’
呢?再说,还有叫‘气’的,有叫‘德’的,有叫‘上帝’
的,有叫‘太极’的,怎么办?我看,还是就叫‘混沌’
的好。”
“好好,混沌就混沌吧。你也够烦的了。”
混沌“听”得有趣,不由轻松了许多。想:这两个家伙与
自己性情倒合,颇堪引为同类。只可惜自己无形无色,全
身上下浑无一窍,却如何与之交流呢?
混沌无奈地想着,倏和忽却已经一起整理装束,向它深施
一礼。——“南海之帝倏,北海之帝忽,拜见中央之帝,
混沌老哥!”
我竟然是中央之帝么?他们既然与我称兄道弟,大约不会
加害于我了吧。混沌高兴着,越发轻松下去。这两个家伙
的名字倒怪,倏是极言时间之短,忽则是最小的长度和重
量单位,时空质量可都让它俩给占全了,却又是什么南海
和北海之帝。只不知海是个什么东西。
混沌正自疑惑不已,倏和忽等了一阵,见没有反应,又争
执起来。
“你看,我说它听不见吧。呵呵……”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说不定它是听见了,但不会反应,
不想反应,不能反应,甚至反应了我们却没看见呢?”
“你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它是中央之帝,怎么可能不会
反应,不能反应呢?我们如此礼貌拜会,它怎么可能不想
反应呢?我们这么神通广大,怎么可能看不见它的反应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假如它是死物,有能量输入就一定会
有能量输出,也就一定能被我们觉察到。所以它一定是活
物。活物才有本事截留能量不让自己出现反应。”
混沌不由笑了。当然,它的笑谁也看不到。混沌一边笑,
一边想:这个忽确实够强词夺理的呢。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怎么可以拿死物活物来做比喻?
倏也笑得花枝乱颤起来。“哈……你刚才说也许是反应了
我们没看见,现在又说没觉察到能量输出就说明它是活物。
但答案也可能是它是死物而我们没有觉察它的能量输出啊?”
忽张嘴又想立刻反驳回去,却终于没出声,半天,才又说:
“不和你讲这些废话了。还是赶紧办正事要紧。”说完,
便又对着混沌喊道:“混沌老哥在吗?”
混沌不知怎么反应,便还是静静地感觉着它们,一边暗自
猜测它们究竟要干些什么?
等了很久,还是不见混沌答话。倏又急躁起来。“早说喊
了没用,你又不听,白耽误了这许多工夫。我的头发又白
了不少。再不赶快,就来不及了。”
忽悻悻地笑道:“有什么关系,最多让你儿子再来过吧。”
倏气道:“我们倒耽误得起,只怕这位混沌兄耽误不起啊!”
“说得也是。那我们这就闯进去?”
“你还想得出其它办法么?”
“好啦好啦,你说的对还不行。真是得理不饶人。”忽不
等倏答话,便直接冲进一片混沌之中。
倏也急忙跟在后面。
混沌大吃一惊。这两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居然在我里面
乱闯。虽说我应该不会受到什么伤害,但这样无礼,似乎
也不是为客之道啊?
混沌这么想着,益发专心感觉着倏和忽的行动。只“见”
它们一进来便分头四处搜寻着,几乎把所有地方都走到了,
却又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动作。最后,又终于集合在混沌外
面。
混沌总算松了口气。正要想办法表示些什么,忽然又发现
倏和忽正面面相觑地傻站着,要叹气不叹气的,心里突地
一震,想起他们刚才的话——“只怕这位混沌兄耽误不起
啊!”
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将有什么灾祸降临到我头上么?混
沌再次有些惶恐了,心里噼里啪啦地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那是怎样可怕的灾祸呢?我这么无形无色的东西也能被消
灭么?它们又是从何得到灾祸即将来临的消息?
这些问题混沌一个也找不到答案。不由暗恨倏和忽,怎么
这会儿又不说话了。但还不待混沌想出办法向他们询问,
倏和忽却已经无声无息地飞走了。
·承·
混沌一直在想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关于倏和忽,关于灾祸,
关于自己。它这么想着,也不知想了多久。它没有时间概
念,只知道它已经至少把那些问题想了一万八千遍,却还
是茫然没有头绪。于是它决定,先把问题弄出个条理分明
的清单来。
略一动念,清单很快就渐渐呈现了。这当然要归功于那一
万八千遍的反复琢磨。
清单是这样的——
第一部分:关于倏和忽
它们应该才出现不久。因为在混沌的记忆里,从来都没遇
到过这两个怪异的小家伙。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混沌以
前连感觉都没有,它们也许早就出现过而混沌不知道。不
过由于混沌不相信自己的感觉是新生的。所以排除了这种
可能性。
它们来找混沌的目的,应该确实是将有灾祸降临于混沌。
而且这灾祸很可能也会殃及它们。当然,也有可能那灾祸
只是它们自己的,它们需要混沌的帮助。即使如此,混沌
也认为应该帮助它们。它们很可爱。
第二部分:关于灾祸
混沌想不明白还有什么灾祸能够对它造成伤害。它本就一
无所是,仅仅只是个存在而已。假如连存在也没有了,那
是怎样的状态呢?彻底的虚无么?
这个问题只怕得等倏和忽再来的时候才能有答案。混沌不
由有些盼望它们了。
第三部分:关于混沌自己
混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许多概念。这些概念都是从它
感觉到倏和忽之后开始逐渐产生的。包括大小快慢有无好
坏,等等等等。而最令他担忧的,是生和死。它从来没有
想过自己是怎么生的,但它隐约地感到,当它第一次意识
到自己是一个存在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它未来的死亡。
它多少还是有些害怕死亡。
混沌无从去了解死亡。这越发令它害怕。但它又想:为什
么要害怕死亡呢?死亡是对存在的消解。假如存在没有任
何意义,那么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难道,它的存在是
有意义的么?
混沌不明白自己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它什么都没有,也什
么都不是。假如倏和忽没有来,它就仍旧只是混沌一片,
没有任何实在的感觉和概念。那么,这意义,其实是倏和
忽带给它的啊!混沌甚至有些感谢倏和忽了。也很想能为
它们做些什么。
上面的清单,当然是混沌简省了许多旁枝末节的思考歧途
得来的缩写本。因为假如要把它思考一万八千遍中涉及的
所有问题都列出来,只怕又会变成一锅糨糊。
列出清单之后,混沌对自己很满意。虽然关于倏和忽,关
于灾祸,它都没有什么进展,但它至少弄清了关于自己的
一个重要问题——它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所以它必将死亡。
混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假如它的存在没意义,它就不会
死亡,但也就不会害怕死亡。而有了意义,它就必将死亡,
它也才会害怕死亡。意义这东西,还真是混帐得很呢!
混沌这么想着,竟然觉得很快乐。
突然,倏和忽就又来了。和上次一样,它们无声无息地停
在外面,立刻又窃窃私语起来。
“哎呀,你看,这里面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多黑点。”
“也不全是黑的啊。也有白的,黄的,红的,绿的……”
“我知道啦,用不着你提醒。”混沌这时才分辨出是忽在
说话,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只听忽继续说道:“我的问题
是——这些质点是哪儿来的?”
“我怎么知道!以前没有的么?”
“哦,我倒给忘了。上次和我一起来的是你的爷爷的爷爷
的爷爷。呵呵……”忽笑得乐不可支。“你们家这无性繁
殖还进行得真快!”
“好了好了。就你厉害!”倏——或者说是上一个倏的后
代,虽然也还是叫倏——没好气地回答。
“就是。”忽又笑了两声。“不过也没什么,我只拿你当
兄弟,你们家几十代几百代下去,也都是我的兄弟。哈哈……”
“别废话了,赶快办正事吧。”
“哦,是。要说也都怪这位混沌老哥。上次来的时候还什
么都没有呢。倘若它早弄出这么些质点来,我们也不至于
又到处转悠了那么一大圈。”
“这些质点真的是新出现的么?”倏绕着混沌转了一会儿,
好奇地问。
“是啊是啊。上次真的什么都没有。”见倏没有答话,忽
又说:“不知道这回它能不能说话了。且让我来试试。”
——“南海之帝倏,北海之帝忽,拜见中央之帝,混沌老
哥!”
倏回到忽旁边,一起等了一阵。
“看来还是不行啊。”忽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闯进去喽。”
“闯进去干什么?”
“至少先看清楚那些质点是什么东西嘛。”
“恩。好!”倏答应一声。跟在忽后面。
混沌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它们感觉到
自己的想法。只好无奈地“看”着它们在自己里面转来转
去,一个个翻看那些各种各样的质点。
没过多久,倏和忽便停在了一个悬在正中的质点旁。看了
好一阵,才听见倏说:“这个质点倒有些奇怪。比别的都
亮。而且……好象还在长呢。”
“我看到了。你先别说话,好好再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在变
大。”
又过了一阵,倏肯定地说:“确实是在变大。”
忽也点点头。“恩。也许就是它了。我们出去吧。”
它们来到外面站住,只听倏又说:“这些质点到底是怎么
来的呢?”
“不知道。不是它自己弄出来的,就是从外面进来的。”
忽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怎么感兴趣。
倏笑道:“怎么可能从外面进来的呢?这周围什么都没有。
一定是它自己弄出来的。”倏说着,又走到近处仔细端详
着。“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质点都是从中心那里一对一
对地向两边放射出来的。重的浓的就到了下面,轻的淡的
就到了上面。”
忽也看了看,“对啊。难道这些就是所谓的阴阳相生?”
“我看是了。混沌老哥肯定是创造了很多概念。这些概念
一个一个凝结成质点。然后按阴阳上下分离。”
“那中间这个是什么呢?”
“这就是阴阳融会贯通的所在啊。我想,未来战胜黑洞的
希望一定就在这里了!”
混沌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它们所说的灾祸,是个叫
黑洞的东西。那么,中间的那个与众不同的质点又是什么
呢?好象只有意义是没有被分离然后两相对应的啊。难道
那就是意义这个混帐?
“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呵呵……”忽又高兴起来。“不
如就叫盘古好了。”
“这个名字不错。其实叫什么都无所谓,盘古就盘古吧。”
倏不置可否地说。
“盘古多好听啊!呵呵……”忽还在笑。
倏静静地看了好一阵,忽然问:“你说,这样一个小东西
——我是指盘古——真的就能抗拒黑洞么?”
“谁知道。但我们不是已经研究过了么?至少你我和混沌
老哥是抗拒不了的。抗拒的希望,只能寄托在某个新东西
身上。你难道没发现,盘古是多么地与众不同吗?”
“那倒也对。我们现在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倏的
语气多少有些无奈。“对了,这位混沌老哥显然是有知觉
的。还是该想办法让它也能和我们沟通沟通。说不定它还
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我看还是算了。它还能有什么好办法,连说话都不会。”
“但是你看,所有这些质点可都是它思考的结晶啊。它的
脑筋说不定就比我们强些。”
“那……怎么才能让它说话呢?”
“它不说话,是因为它没有嘴。我们帮它造个嘴出来,不
就行了?”
“不错。还有耳朵。呵呵……这个主意好玩。我们分头去
找家伙吧。”
·转·
混沌的心情很愉快。它知道了自己的思考是有具体表现的;
知道了自己其实早已经开始在为倏和忽,也为战胜黑洞做
些什么。而且它还将有嘴,可以说话,可以知道很多事,
关于倏和忽的,以及关于黑洞的。
更让混沌高兴的是:它知道了盘古这个小家伙。不管盘古
到底是不是意义这个混帐,它都不觉得重要了。单是想象
着盘古,它就已经很快乐。
混沌甚至已经渐渐能够感受到盘古了。它分明可以“倾听”
到盘古的心跳,也能“看”到盘古一点一滴地生长。而且,
每当它创造出一对概念,当概念从盘古那里向两边同时放
射的时候,盘古就越发地大了起来。于是混沌越发努力地
思索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一边等待倏和忽来给他造一双能
听见声音的耳朵和一张能说话的嘴。
没过多久,倏和忽便气喘吁吁地飞了回来。它们这回倒没
说什么废话,立刻在混沌身上拼凑摆弄起来。
两只耳朵很快就造好了。混沌有些无奈。怎么它们不先造
嘴呢?
又过了好一阵,一张大嘴才总算成了型。混沌高兴地张了
张,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只听倏着急地在旁边叫
道:“混沌老哥先别急啊。还没好呢!”
忽大笑道:“哈哈……看来混沌老哥真是憋得太久了。”
混沌没敢立即答话,等了一下,觉得应该差不多了,才终
于忍不住说道:“是啊是啊,早就想说话了。真谢谢你们
了。”它的语音还很含糊,但已经大致能够听出意思。
倏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应该的应该的。混
沌老哥太客气了。”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再混沌了啊。呵呵……不过就还是叫
混沌也好,省得麻烦。”
忽也笑道:“那是那是。都怪我们自作主张。弄得混沌老
哥也名不副实了。还请老哥多多原谅。”
“我求之不得呢。”混沌笑着说。“总这么混沌一片也没
什么意思,对不对?”
“是啊是啊。”忽抢着说。“而且要是黑洞来了,我们可
就只好束手投降了啊。”
“恩。说起黑洞,我倒听见你们提到过几次。到底是怎么
回事呢?”混沌正音问道。
“是这样的,混沌老哥。”忽也收敛起笑声。轻咳了两下,
说:“黑洞是个能够吞噬一切的怪物。据说被它吞下去之
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能量,
没有质量,总之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哦,这么厉害?”混沌沉吟着。“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见混沌这么问,忽嘿嘿笑了两声,却没答话。和倏对视了
几眼,倏才回答说:“我们是从黑洞那里逃出来的。至于
是它故意放我们出来,还是它真的一时疏忽,就不清楚了。”
忽这才又抢着说:“我们也考虑过黑洞故意放我们出来诱
惑混沌老哥的这种可能。但我们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抗
拒黑洞。只能来求助于您了。”
“呵呵……你们是在为打扰了我而内疚么?那大可不必。
你们不来的话,我也仅仅只是一个存在而已。存在,却没
有意义。更不会有盘古。”
“哈哈……混沌老哥也喜欢盘古吗?”忽好奇地问。
“当然。是我孕育了它。怎么可能不喜欢它呢?”混沌的
声音很是自豪。“不过,如果不是你们来了,大概也不会
有它。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们才是。”
“不敢当不敢当,老哥太客气了。”忽高兴地笑着。
倏却有些犹疑地问:“可是,这样一来,混沌老哥可能会
死掉呢。都还是我们的错啊。”
“死有什么呢?象我原来的那种活法,跟死又有什么区别。
我倒还是更喜欢现在这种生气蓬勃的样子。就象你老弟,
死了不知多少次了,不也过得挺有意思吗?”
“混沌老哥的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呵呵……”忽高
兴得手舞足蹈。
倏终于开心地笑了。混沌也咧开了那张新做的大嘴。
它们乐了好一阵,才渐渐静了下来。混沌说:“你们真的
认为盘古这小东西能够抗拒得了黑洞?”
和忽对望了两眼,倏答道:“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混
沌老哥有什么别的办法么?”
混沌沉吟着,摇摇头,说:“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我
连黑洞是什么样子有多厉害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对抗!”
倏和忽便都沉默了。半天,倏才开口安慰混沌说:“混沌
老哥也不必太担忧。不能对抗也就罢了,大不了全部化为
乌有,我们总算还是活过,快乐过。”
忽也点点头,补充说:“我们自己是想不出来的了。但只
要有新的东西不断产生,就会不断有新的可能性出现。在
黑洞来临之前,我们未必就没有机会。”
“恩,这话说得有理。”混沌抿嘴表示同意。“只可惜我
看不到那一天了。”
“老哥这话怎么讲?”倏有些担忧地问。
“我自己清楚,一旦脱离了混沌的境界,我就不是有可能
死亡,而是必将死亡,并且会很快就死亡。你们看,我现
在不是已经越来越不混沌了么?当一切逐渐清晰可辨的时
候,我将不再有存在的可能性。”混沌这么说着,声音却
很平和。“不过这不要紧。我已经很满足。唯一遗憾的,
是不能看见盘古和黑洞的战斗,以及最终的胜利!而且,
我想,教导盘古的重任,也只好落在你们两位头上了。”
倏和忽沉默了。混沌却不以为意地呵呵笑着。“你们这是
怎么了?刚才不还说好死比赖活好的么?”等了一阵儿,
还是不见倏和忽答话,混沌只好温言道:“好了好了,也
用不着这样。说不定我还不会死呢。你们两位也别现在就
开始哀悼了啊。还是先帮我看看盘古现在怎么样了吧。我
感觉它已经越来越大了。”
倏和忽这才定了定神,走近来看盘古。
果然,盘古已经大得看得出形状了。它的下面伸出两根细
细的条状物,两侧也各有一根更细的在逐渐地长出来。
倏奇怪的问:“这下面的两条是做什么用的呢?”
忽说:“当然是站立用的啊。它大约不会飞,所以要有东
西支撑,它又不能静止不动,所以要有东西来行走。这两
条东西,就是行走和支撑用的。有了它们,盘古才能够顶
天立地昂然四顾,也才能够不泥于一隅,到处探索啊。这
两条东西,不妨称之为腿脚。”
“哦,那上面的两条呢?”
“单靠盘古这单薄的血肉之躯,是不可能抵抗黑洞的吞噬
的。它总要借助许多别的力量。有了这两条东西,它就可
以采用各种材料来制造工具并使用工具。所以应该把它们
叫做手。”
“那上面这个圆圆的疙瘩呢?”
“那是用来思考的吧。假如没有思考,它的行走支撑和工
具的制造使用,不是都漫无目的,没有意义了么?我看就
把它们叫做头好了。头里面是用来思考的大脑。”
倏听得有理,便说:“真是完美的造物啊。有了这些,还
有什么是它不能做到的呢?混沌老哥,你以为如何?”
“是啊是啊,忽说的不错,命名也很准确。呵呵……”混
沌咧嘴笑着,越发自豪起来。能够孕育出这样的盘古,这
未来的希望,它怎么能不高兴,不自豪呢?
倏却若有憾焉地说:“可是,它没有眼睛嘴巴鼻子耳朵啊?”
混沌不由一惊。“真的么?真的没有么?”
忽瞪了倏一眼,说:“是还没有。不过现在它还小。可能
以后慢慢就会长出来。”
混沌多少有些沮丧。“是啊。总该长出来才行。不然,它
如何与我们交流,如何向你们学习,如何听得见周围的声
音,闻得出周围的味道,看得清周围的变化呢?”
倏也连忙安慰道:“混沌老哥不用担心,我想也是,它肯
定会慢慢长出眼睛鼻子耳朵嘴巴来的。”
混沌依然不怎么放心。“可是,我自己也没有啊。会不会
是因为我的遗传,它才也没有了呢?”
“不会的。它是专为战胜黑洞而来的。假如战胜黑洞不需
要这些,那没有就也不要紧。假如需要这些,那就一定会
有的。我坚信这一点。”忽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对混沌说。
“恩。无论如何都只能等它长大起来再说了。”混沌还是
叹了口气。
“老哥你放心。有我们在,一定可以帮助它的。”
“呵呵……”混沌努力平和地笑着,又说:“那你们一定
要经常过来看看。”
“那是当然。我们还得靠它抵抗黑洞不是!呵呵……”
·合·
在混沌的感觉中,盘古长得实在是慢极了。所以它时常祈
祷着盘古能长得快些,再快些。毕竟,黑洞随时都可能降
临。
好在黑洞一直没有来,每次来的都只是倏和忽。而且它们
总要向它喋喋不休地述说报告着盘古详细的生长情形。倏
已经换了至少有一万多代了吧。
混沌每次都兴致盎然地听,从来没有觉得烦过。虽然很多
东西它自己已经可以很分明地感觉到,它也还是乐于听它
们再说一遍。
在混沌的身体里,阴阳已经分得很清楚了。上面那些清澈
轻盈的,和下面沉混凝重的,都已经有了如此庞大的规模,
而且都已经有了名字,叫做天和地。盘古则始终站在中间,
头顶着天,脚踩着地,从来都没有动一动。混沌甚至能够
感觉到盘古心脏的跳荡。那颗小小的心脏,从最初微弱的
颤抖,到现在激昂的鼓舞,已经越来越显得朝气蓬勃,生
机勃勃了。
唯一令混沌,还有倏和忽,感到担心的,是盘古至今都还
没长出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为了安慰它,倏和忽只好猛夸
盘古的头圆溜溜得如此可爱。但混沌知道,没有这些,盘
古将难以真正成长为抵抗黑洞的英雄。所以它近来总会不
由自主地陷入忧郁和沉思之中。
此外,倏和忽还一直被混沌的预告死亡困扰着。为此,它
们怎么都不肯给混沌造双眼睛。它们固执地相信:眼睛是
内气外泄的主要通道。没有眼睛,混沌至少能活得稍微长
久些。
但混沌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一旦天地完全成形,盘古就
将正式诞生,而它自己,也将立刻死亡。混沌没有把这个
感觉告诉倏和忽。它们未必肯完全相信,混沌也不想引起
它们无谓的担心。虽然混沌自己是深信不疑的。
混沌并未因此而感到多么悲哀。某种程度上,它的喜悦还
更多些。因为它的死所带来的,是崭新的生命和未来的希
望。即使它自己已经死了,它的灵魂,也可以在盘古的灵
魂中再生。那是怎样美妙的生命和瑰丽的希望啊!
就在这种日益焦灼的等待中,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
倏和忽都已经赶来,停在混沌外面。
混沌问:“天地都已经分明了么?”
倏答道:“是的,混沌老哥,已经很分明了。好象都静止
下来,不再增高增厚了。”
混沌又问:“盘古也已经成熟了么?”
“是的,混沌老哥,已经很成熟了。也已经静了有一阵子
了。”
混沌笑笑。只有它能够感觉到盘古的心跳是如何地剧烈。
但它没有多说,只又问:“它还是没有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么?”
“是的,混沌老哥。还没有。可能正式诞生了就会长出来
的吧。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想办法为它安上。”倏的语
气多少都有些犹疑。
混沌知道那是安不上的。但它也不知道自己费尽心思想出
的办法会不会真的有效。所以它还是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它们都沉默着。好久,混沌忽然问:“那天,那地,还有
盘古这小东西,都很美么?”
“是啊,混沌老哥。美得难以形容呢。”倏做出开心的样
子。
“我想看一看。两位老弟还是给我造双眼睛吧。”
忽抢着答道:“不行啊,混沌老哥。不是已经告诉您了么?
如果有了眼睛,您很可能就会立刻死掉啊。”
混沌笑道:“没有眼睛也未必就不会死。呵呵……”
倏和忽都不做声了。
混沌只好无奈地说:“那你们帮我造个鼻子吧。至少我还
能闻到天地和盘古的气味。”
倏和忽停了一阵,终于点点头。操起家伙,给混沌造了个
鼻子。
混沌急不可耐地呼吸着。一边笑道:“多好闻的气味啊。
天的味道如此清香,地的味道如此浓郁。盘古的味道又是
如此健康。”
“是啊是啊,混沌老哥。确实如此!”
混沌享受了好一阵。再次斩钉截铁地说:“我实话跟你们
说了吧。我一直都有个很明确的感觉——只要天地成形,
盘古诞生,我是一定会死的。所以,你们还是给我造双眼
睛吧。难道你们忍心让我就这么死去,连看盘古一眼都做
不到吗?”
“混沌老哥,你的感觉也可能是错的啊!”忽的声音低沉
而哽咽。
“是啊,混沌老哥别想那么多了。您不会那么快死的。”
倏也帮腔道。
“时间已经不多了啊。两位老弟。”混沌低声缓慢地说。
周围的一切都静了,它的声音忽然显得如此博大宽容,又
如此安宁祥和。“死,总是可怕的。但当我知道了自己存
在的意义之后,就不那么可怕了。只要意义大于死亡,只
要留下了未来的希望,死又有什么呢!倘若你们总是如此
想不开,又如何能够教育盘古有足够的勇气来抗拒黑洞?”
“可您并不是非死不可的啊!”忽执拗地说。
“呵呵……我是混沌。当一切已经清晰可辨,混沌的存在
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我所有的灵魂,也都将融化在盘古
的大脑里。那时,就算我没有眼睛,我也再也思考不了什
么,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那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倏问:“您的灵魂真的将在盘古那里复活么?”
混沌知道倏所说的“复活”和自己所知道的“再生”有很
大区别,但他还是用十分肯定的语气答道:“是的。不过,
这复活,需要你们两位对盘古的不断教育和启发才能完成。
你们一定会好好去做的,对不对?”
忽抢着说:“是,混沌老哥,我们一定会做到最好。”
混沌又笑笑,说:“所以啊,你们还是给我造双眼睛吧。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倏和忽对望了一阵,抽泣着答应了。
眼睛造好了。混沌高兴地睁开,眨了几眨,又对着倏和忽
笑笑,眼神里满是谢意。倏和忽不忍看它,只把眼睛盯着
盘古。
混沌也转过去看盘古。看他强壮伟岸的身躯,看他粗大有
力的胳膊和腿脚,看他巨硕浑圆的头。
这是怎样一个完美的造物啊。混沌不由暗叹。它抬脸看看
天,低眉看看地,又正睛看回盘古。心里虔诚地祝愿着:
——你一定要学会爱,爱天,爱地,爱倏,爱忽,也爱你
所看到,所知道,所拥有的的一切。你一定要勇敢,要时
刻给自己胜利的希望,要学会面对死亡,并战胜死亡。你
也一定要努力寻找知识,寻找智慧,努力让自己越来越强
大有力,让自己有足够的战胜黑洞的把握。而我,将永远
和你在一起!
混沌越来越近地俯视着盘古,它的脸,也已经渐渐地贴近
了盘古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几乎合在了一起。
然后,渐渐地,混沌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都开始流出
鲜红的血。血就那么鲜红地流着,鲜红地淌在盘古光滑的
脸上,淌着,淌着,源源不断地淌着,终于,在盘古的脸
上,凝结出新的鲜活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然后,盘古睁开了眼睛。 我看不懂,楼主你太有才了。:em01 再来翻一次!不过,好奇怪,右边怎么好大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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