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动物驿站's Archiver

老黑 发表于 2008-4-13 13:42

小说--从上梅林到图书馆的切线

1----

1999年的春节前不久,我搬到了上梅林的一个单身公寓。

我的工作地点在振兴路和燕南路交叉的地方。但从上梅林出来的公车,
只有 216从华强路南行,然后转到上海宾馆方向。而 30 路呢,却从
计生中心向东转,走到图书馆和科技馆那边去。

这多少令我有些为难,因为坐 216到顺电家居广场下车,和坐 30 路
到计生中心或图书馆下车,要走的路大概也都差不多,总得 10 分钟
左右。而早晨的 10 分钟,可是至关重要的回笼觉时间。

除大巴之外,当然还有中巴, 404和 414,一个到红荔路,一个到振
华路。近是近了些,然而车费却要两块半,以一个月 20 个工作日计,
来回车费就是一百大元。

思虑再三,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坐 30 大巴上下班。因为 216上车一
块五, 30 路上车才一块钱。

这个选择是对还是不对呢?我不知道。


2----

春节过后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很烦闷。

原因有三:
一、想做,而且喜欢做的事情,偏偏做不好;
二、现有的工作,试用期即将结束,去留和待遇颇费踌躇;
三、春天到了,孤枕难眠。或者干脆一点说——“思春”。

令人更加沮丧的是:春节之后,天气又总是不好。晴,却总是不见
太阳,下雨,却总是断断续续,缠缠绵绵,滴滴点点,淅淅沥沥,
似乎为了调动人的愁绪,无所不用其极的样子。心情呢,便也在这
断续缠绵滴点淅沥之下,沉郁着,看不到可以希望的尽头。

日子便在这烦闷,阴晦和沉郁之间,一天天地过去。

然后,我遇见了她。


3----

那是一个一如既往地阴晦着的早晨,惯常在 7点45起床的我,莫名
其妙地醒得早。看看闹钟,才 7点25分,足足提前了 20 分钟。昨
夜的梦是已经不见了。抱着枕头,想再睡一会儿回笼觉,脑筋却异
常地清醒,怎么也睡不着。

青灰的光透过窗户淹进来,窄小的房间里,一切都显得湿漉漉的,
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我坐起身,难忍的酸痛提醒我,周六的那场
比赛,对半年多没动过足球的我来说,实在是一次过于剧烈的享受。

我勉力撑持着坐在床边,又回头看了看窗外。

居然有太阳。

那是一颗白亮白亮的太阳,没有朝阳应有的鲜红,反而冷得发黑。
一堆凌乱的云,灰灰白白地,在它周围蠕动。天空没有一点生气。

我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艰难地站起来,艰难地走进洗手间,然后,
又艰难地……,艰难地……,一直到走下楼梯,走到车站,在车站
前的小店里,吃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感觉才算好了些。


4----

等车的人群里有个娇小玲珑的女孩,长发,不论是穿戴还是举止,
怎么看都还年轻,但有些浮肿的脸上,却隐约着沧桑的气息。叫人
颇有些不忍。

我之所以特别注意到她,是因为昨晚九点多钟坐公车回来的时候,
恰好站在她旁边。她当时抱个大纸袋坐着,夜光下的脸纯稚无暇,
那种青春的从容,很是令我羡慕并为自己唏嘘了一阵。

然而现在,青天白日之下,她竟已经有些憔悴了。我盯着她,见她
的目光转过来,才慢慢躲开。我几乎不敢想象烈日下她的面孔会是
什么样子。

我看了看站牌边上的时钟,这时是八点零五分。


5----

那几天,我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等车的人们为什么不笑?

车站是个古怪的地方。许多人,男男女女的,一个个衣冠楚楚地站
着,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动作,车来了,便一群鹅似的地伸着脖子
看,又一窝蜂似的追着车门,挤上去。肉体与肉体轻柔地碰撞摩擦
着,却没有什么声音,也很少有人说话。只偶尔,在万不得已的时
候,可以听到一声低沉无力的“对不起”。

而且,在很多时候,淑女比男士跑得还快,老人和小孩比成人挤得
还猛。矜持和怜悯的结果常常是——无奈地等下一辆,再等一辆,
直到上班迟到。

所以,每当我扫视站牌周围的人们,尤其是那些服饰高雅,却睡眼
朦胧的女孩子们,总不由自主地想说——你们为什么不笑呢?笑一
笑吧!笑的人多了,自然会多一些温柔,少一些强悍,不就不用这
么争先恐后了么?何况,你们的笑容,对心情抑郁如我的人,简直
可以算是“日行一善”啊。


6----

但话又说回来。即使是我自己,要想对陌生人笑,也并不容易。因
为在对方显然是莫名其妙的笑,虽然并不会招来热骂,却常常会招
来冷眼。

记得有一次,车上很空。我一直走到车尾,正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
女孩子,站在座位间的一个小平台上。大概是怕摔倒的关系,她分
别抓着两边的扶手。那扶手是吊在车顶的,很高。这使得她的双臂
张得很开,长长的斜举着,成 120度角。偏偏她的个子又小,虽然
穿了高跟鞋,却仿佛根本没有着地似的,一只脚还不时在另一只脚
的周围打转。

我看了,忽然联想到耶稣。实在忍不住,侧脸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又回头看她,试着用微笑来表达一点友好和歉意。
而她呢,却盯了我一眼,带着一丝怨恨,一丝不屑,可能还有一句
无声的怒骂,然后,便转过脸去,昂然看着窗外青灰的天空,下面
的两只脚,迅速地交错了两三个来回,才悠悠地停住。

我只好悻悻地回过头来,不再看她,虽然也还是想笑。但笑意已经
被冲淡了很多。

所以,让人们笑起来的话,也只是想想而已,说也只敢对朋友说。
就象在等车的现在,我也只肯微笑着对自己摇头,却怎么也不敢向
任何一个人投去一个笑脸,或者学洋鬼子们的风度说上一声 Hi 。
更不要说去 Hi 女孩子了,尤其是那些装扮得漂漂亮亮,却冷静如
寒夜青霜的女孩子。


7----

我站在一块污水井盖上,这么胡思乱想着,心情多少有些轻松下来。
虽然天空还是青灰色的,人们也依然板着惺忪的脸,偶尔打着或大
或小的哈欠。

连着来了两辆 216,大概因为华强路是商业区,所以上车的大多是
女孩子。她们在车门口挤啊挤的,终于,还是有几个被车门挡住。
然后车便愉快地摇晃着,哼哼呀呀地开走了。剩下的几个,便只好
拦起中巴,甚至计程车来。

有时我也很后悔,216 虽然挤,可似乎挤得也挺有乐趣。冬天暖和,
夏天么……嘿嘿……

就在我踌躇着要不要在下一辆 216来时也挤上去试试的时候,30路
总算来了。

我跟在那个娇小而憔悴的女孩后面,上了车。


8----

翻开钱包,把IC卡按在收费器上,听到“哔”的一声,我才转身,
刚想和往常一样,向车尾斜过去,却忽然楞住了。

后面的男人很快便不耐烦地轻推了我一下,我连忙走了两步,在右
前轮的上盖前站住,眼睛兀自在偷偷审视着坐在窗边第三个座位上
的她。

那个娇小而憔悴的女孩就站在紧挨着车门的栏杆后面,和我只有一
尺左右的距离。然而,我这时全副的心思,都放在了窗边那一团亲
切而又遥远,清晰而又迷离的嫣红的色彩之上了。

现在回忆起来,我当时至少足足有将近 10 分钟,忘记了她,忘记
了自己,也忘记了这个世界。因为当我再次发现车子启动时,已经
是在深圳体育馆的对面。

而我的脑海里,不断徘徊着的,是我大学时填的一阕词,词牌的名
字,正是《惜红衣》——

        梦里依稀
        褴衫断树 更添愁绪
        昨日青宅 今朝俱无前物
        悲中引目
        幸尚有 红衣如故
        何处
        重见玉人 再听芳音曲

难道就是在这里了么?


9----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夜的梦里,都会出现一种异样的红色。
有时是床单,有时是窗帘,有时则只不过是一方手帕,甚至一只袜
子,却从来不是衣服,或者裙子。它们在我的梦中漂浮着,我到哪
里,它们就跟到哪里,似乎无所不在。而它们的存在,总给我的心,
带来一些酸涩的隐痛,混杂着一丝甜蜜,几点温柔。偶尔,它们也
会弃我而去。而那时,我睁开眼睛,便会发现自己被夜风吹得全身
冰冷。

但是,我却从未看清楚过,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红色。

为此,我曾四处寻找,试图在现实中重温梦里的感觉,却怎么也找
不到,哪怕稍微相似一点的红色也没有。假如我是个画家,也许我
能用笔墨调出那样,或至少类似的色彩,但我并不是画家。事实上,
我也只在野兽派的马蒂斯的一幅画上的一个角落,遭遇过一次那红
色的痕迹。

自那之后,我一直以为,那种色彩根本不是人间的色彩,它存在,
又不存在。就象某些阴暗的历史,了解内情的人一个个逝去了,或
腐烂成泥,或化骨为灰。当有人试图描述当时的情境,追寻过去的
痕迹的时候,却总会发现,一切已经扭曲地象一个怪兽。

甚至,很久之后,当我不再有梦的时候,我便开始怀疑,我是否真
的梦见过那种红色。

可是,就在 1999 年 3月的那一天,在陌生的广东省深圳市,在摇
摇晃晃的 30 路公车上,我终于真切地回忆起我梦里的感觉。


10----

那天早晨,天空青灰,我的心情抑郁。

如果不是那片红色,那天很可能又是沉闷乏味的一天。

悦目的红色,纯纯地,静静地,斜在窗边第三个座位上。红色底下,
不过是一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羽绒衣。衣服的袖口,有一寸多宽
的仿皮装饰,黄白相间,毛茸茸的,象两只窝在花丛的松鼠。

公车咣铛咣铛地开动了。人们前后晃着,红衣也左左右右轻柔地荡
了起来。轻柔得象午夜的风铃。

我也曾经很厌恶红色。尤其是那种舞台上欢天喜地的红色。

红色的服装,在我看来,总有一种强迫性的俗艳。

但,我是理性的么?

如果我是理性的,那,我怎么会被这样的红色,即使是梦中的红色,
轻易地带到了远离现实的梦中了呢?

我幸福地疑惑着。


11----

在鲜红的色彩中间,还有一片纯白,是个小巧轻盈的皮手袋。袋子
前面,她的手静静地伏着。手里还抓着一张IC卡。

手的颜色并不好,黑,似乎还有暗红色的斑点。她的生活应该并不
轻松,我想,心中多少有些遗憾。假如它们能再白一点,再精致一
点,该有多好!

完美的手,我只在广告照片上见过一次。那双手有着玉一样的光泽,
修长的五指盛开如兰花一般,托着一个晶莹的香水瓶。灯光从后面
射过来,香水闪亮,手指更透出惊心动魄的红润。那广告做的不好,
因为,任何人见了,都不会再关心什么香水了。什么香水都一样。

现实中,我倒也见过一双极美的手,细白而丰腴,看上去非常舒服,
也算是近乎完美了吧。毕竟,惊心动魄的感觉,需要太多的烘托。

手犹疑着动了一下,又停住。

细看下去,它们却也有一种让人心疼,也让人放心的美。因为这样
的一双手,既不养尊处优,也不自不量力。让我渐渐觉得:完美,
实在可以有很多种类。有些一看就心动,有些,则是越看越心动,
象明亮而深邃的天空,不断地望进去,也仍有遥不可及的无穷。

然而,它们又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滑出一弯金黄色。


12----

我后来想,这时是该天色惨灰,甚至风雨欲来的。最好干脆下场
倾盆大雨。

但记忆中,天空似乎还明亮了起来,丝毫没有下雨的意思。那团
红色,也无动于衷地,随车微微颤动着。捏着IC卡的美丽的手,
沉静得象山谷中那朵踩着季节的脚步轻开的百合花。

我时常有些奇怪的感觉,在某些时候,整个世界都可以象梦中一
样,飘飘荡荡地从我身边逝去,沉没在虚空里。而世界中的一切,
都成了一个个影子,朦胧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心里的声音却清
楚地告诉我,那是抓不住的,走过去,自己也会一起沉没在那片
虚空里。

为了逃脱对虚空的恐惧,我曾经用了很多的时间,靠着无数圣贤
的教诲,才学会了让自己现实一点,快乐一点。这种努力,让我
从25岁开始,直到现在,在朋友和亲人的眼里,总是一幅冷静的
乐观主义者模样。

时间久了,我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来的面孔。

然而,假如有机会,我仍然会想紧紧地抓住一些东西,让我能在
虚空中,聊以安慰自己。虽然,我敢伸手的次数并不多。

就象现在,那指环根本就是一把悬在我头上的利刃。


13----

公车很快上了高架桥。然后,便整个向左倾斜起来。

那是一个 270度向右转的大弯道,在进入北环大道之前。

那时是三月,还只是初春,如果是在北方,树草最多只有星点的
绿意,但在深圳,却已经到处繁花盛开了。怎奈见得多了,反而
并不如灰白的枯枝上那诱人眼的几点显得珍贵。更何况这时,花
草们在天空阴郁的注视下,也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那时大约是早上 8点15分。

那时,我的心情从烦闷而欣喜,又正渐渐变得惶惑。

就在那时,她笑了。

似乎只是一瞬之间,她的脸,慢动作般地,绽放出一个灿若春花
的笑容。绽放在飘摇的虚空之中,绽放在我的眼里和脑海中,绽
放在咫尺之内,遥远之外,绽放在朦胧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其实又岂止是象春花呢,连车窗外片片的红绿,不也是借了这笑
容的一点余光,才显出些许娇艳了么!

我的眼睛被冲刷的一点点明亮起来。


14----

手斜斜地抓着前面的扶手,红衣斜斜地歪向车里,于是,瘦弱的
胳膊和身躯便都绷直了,以两个锐角,和薄窄的肩交汇。托着那
个盛开着的盈盈笑脸。

在光芒的逼迫下,我只能扭回头,闭上眼睛。

在各种各样千差万别的感觉合击之中,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感觉。
我只知道,我必将在某个刹那沉没,就象泰坦尼克那样,坚固,
但沉没得更快。而我期待这样的沉没,只因为这无边的海里,流
水一般到处摇荡着的,是她轻灵的睫毛下温柔的目光。

我已很久没有看到如此纯净的海洋了。在泰国南部,印度洋上的
皮皮岛,一个热烈的夏日,我曾最为深切地体验了海的纯净。青
山白沙之间,那海,在亮得发青的阳光的照耀下,已经不能用蔚
蓝来形容。

当时,我还乘着快艇拖起的降落伞,绕着那片海湾,享受了一次
天堂鸟般的俯瞰。在空中,在烈日与飙风里,看着脚下那无边无
际的纯净的海,我几乎要想解开胸前的安全带,飞下去,扑进那
无忧无虑的蓝色里。我想象——不,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将
屏住呼吸,看着我的沉没与升腾。

烦闷和惶惑,渐渐融化在梦一般的海水里。


15----

过了体育馆,我才发现,车上的人渐渐少了,而她,也不知什么
时候停止了笑容,专注地望着窗外,偶尔使劲挤挤眼睛,一边绷
起嘴唇,让嘴角在两颊挑出几弯波纹。

天空忽然又暗淡起来,象要下雨的样子。

我弯下腰,仰头看了看,却只见到一块青蒙。想到自己没带雨伞,
不免有些懊恼。但那不也挺好么,在雨中,在清凉的风里,存在
的并不会有什么根本的改变,改变的,只不过是一颗颗心,和一
个个生与死的灵魂。

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我站在那里,渐渐觉得世界变得越来越轻
松自在。身上的酸痛,也一点点随着车声,散在阴云之下。又在
风中,弄出些辗转的雾影,如画布上飘没的水痕。

《惜红衣》的下半阕也如流水一般,在我的脑海与喉间徜徉:

        乡思缕缕 别意遥遥
        无端小栏驻
        曾疑何以自苦
        默无语
        愿以半生风雨 尽换一番回顾
        夜来又轻许
        干脆一生全付


16----

感觉这东西是奇怪的。比如——现在是白天,在深圳的公车上,
我站着,天空阴冷,车声喧闹。我却偏偏联想到去年的一次旅程,
那时是午夜之后,在山林之间穿行的一辆长途车的上铺,我躺着,
天气懊热,四野无声。

那次旅程的尽头,有我过去生活的部分遗迹,也有我日后生活开
始之前必须解决的部分基本问题。那些天里,我的心情,总是徘
徊在过去未来之间,落寞辗转,无所凭寄。

黄昏时分便朦胧入睡的我,醒来时已经将近午夜。汽车正轰轰隆
隆地向上爬行。山路弯来绕去,铸铁一般的床板断续顶着我的左
右两肩,晃荡着我,累得我看不清树与树之间那单薄的星光,浑
身也似乎都已被撞成僵硬的一块。在浑浊的空气里,我只好无奈
地想:假如生命的痛苦永远都将存在,假如过去的伤痕永远只能
让时间一点点抹去,假如将来的道路永远都有崎岖和坎坷,那么,
现在,除了僵硬着身躯,默默忍受着磨难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
呢?

然而,仿佛就在刹那之间,车便静下来了,只剩下偶尔轻嘶的刹
车声。接着,不眠的虫鸟的高唱,随着月光里的星辉,蜂拥着冲
进车窗,留下一片清凉宜人的气息,又盘旋着冲到另一边,冲出
车窗,冲进惑人的灰暗里。然后,一切也都静了。

汽车如顺水的轻舟,在夜光和树影下滑行。光与影之间,下坡的
路似乎忽然失去了终点,也早已没有了僵硬的颠簸和曲折。我不
知道等待着我的,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但即使是驶向地狱吧,
这种舒服的感觉,却分明要好过爬上天堂。

我欣喜而小心地挺直四肢,试着缓解一些疲惫。就在那一刻,我
有一个顿悟——地狱,其实也可以是我的天堂,更何况,这里终
归还是人间。


17----

经常有算命的告诉我:我命里多福,每当困难的时候,必定会遇
到贵人。

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也不怎么愿意相信对未来的无甚根据的预测,
但别人姑妄言之,我也就姑妄听之。而且贵的东西大约总是好的,
值得珍惜,不管是贵人,还是贵路。

假如有一天,我能平静地回忆起现在,那么,也许我会知道:很
多事情,其实都已在这白驹过隙的瞬间固定。

但我现在还不能。因为喜悦的心情并不是生命的常态,它们常常
很快地过去,过去之后,固然也有残存的笑容,却也不免会夹杂
些寂寞与哀伤。

忧郁是件时髦的事。朋友曾经笑着说。

图书馆就要到了。

我慢慢走向车门。

她仍从容地坐着。


18----

我一步步走下去,站住,然后回头。

而她,竟也从容地走下来,走过我身边,站在靠近站牌的地方。

这算不算一种奢望呢?我看着她抚弄戒指的手。

她的个子不高,背却有些驼,略显凌乱的短发下,是不再年轻
而白皙的肌肤,衰老的阴影隐约在脖颈上微皱的细纹里,让人
联想起风中初开而又将谢的玫瑰。

我抬头看看她的脸,却仍然是奇异的自信与平和,似乎永远都
有闪烁的容光,在眉梢眼角和嘴边流动。一边还氤氲着,飘入
我的眼睛,把辛劳和衰老赶走,留下不死的青春。

我的嘴里忽然有些干涩,搅出点儿口水咽下去,才无可奈何地
发现,几乎完成的一首诗,只剩下孤独可怜的两句——

        如果十年前  我遇见你
        我将和你一起老去
        ……


19----

一辆辆公车驶来,停住,等人们上下完了,又一辆辆开走。

她抬腕看了看表,仍旧从容地站着。

那从容让我想起永恒。

忽然间,她向我走来,走过我身前,走到后面的 10 路车门口,
让了一下,又从容地走上去。跟在她身后的人,也似乎变得文
雅谦恭起来。

看着她的身影隐在车窗里面,我转头望向前方。风青如水。

前面那辆公车原来也是 10 路,不过是冷巴,票价两块,比普
巴贵一块。如果用IC卡,只贵九毛钱。


20----

切线即将完成。我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按照柏拉图主义者的说法,完美的相切只能是一个点。我慢慢
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时钟,这时是 8点 35 分。20分钟的相切
是不是也有可能算是完美的呢?而生活中可能有完美的事情么?
我无法想象。我也有些惧怕完美。

我转回头,公车缓缓开动了。她站在车尾,身影秀雅。车窗上
的扶手刚好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白光下的半个脸。

现在是1999年的初春,3 月的早晨,天空阴郁,水冷风轻。这
里是广东省的深圳,图书馆门前的公交车站。我站着,等待公
车的离去,然后,我将走到公司上班,做些不算有趣,却也不
算讨厌的工作。做完了,便回家,看会儿书,睡觉。

明天也许根本不会来临。来临了,我也未必能再见到她。

我突然有一种想告诉她点儿什么的冲动,但,辗转的几句话凝
在我嗓子里,怎么也跳不出来。

我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冥想——

        请千万不要让任何东西遮住你明亮的眼睛,
        请千万不要对任何人吝惜你灿烂的笑容……

就在这时,她的双颊猛地亮了起来。

她唇齿分明地笑了。


        ======== 全文完 ========

爱美丽 发表于 2008-4-13 14:10

太长了,回个帖子慢慢看。:em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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